大姐,您好!

第8版()
专栏:

大姐,您好!
戈扬
七、“这是人民的心呀!”
我拿出最近出版的《新观察》,告诉她这一期登了一篇《李知凡太太》的作者胡杏芬的侄女写的文章,还有一篇大姐保存的胡杏芬的另一篇遗作《小许许》。提起《李知凡太太》,大姐便站了起来,到后面拿来一沓连载《李知凡太太》的晚报,指着上面一篇《关于西山平民疗养院》的文章,说道:“你看,这事情真有意思,我先给你讲这个故事。”
原来大姐看到这篇文章以后,就打听作者陈溶在什么地方。了解到陈溶就在北京,做财经方面的工作。大姐说:“陈溶也是我的病友,那时她最小,我们都叫她小陈。我问陈溶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找我,她说:‘首长太忙,不敢打搅。’你看看,首长多可怕,人家都不敢找,我是最不喜欢人称我首长的。我准备约陈溶来见见面。”我插了一句说:“我也来听听好吗?”大姐说:“好啊,你是记者嘛!”
大姐又拿出一本不久前出版的《中国妇女》杂志,翻开上面的一张照片,说道,“这是我在平民疗养院照的唯一的一张照片。是南汉宸和张晓梅到西山去看我时照的。唉,晓梅在‘文化大革命’中死了,这次《中国妇女》把这张照片登出来,也算是给她平反吧!”
为了节省时间,我把在内蒙古写的一首旧体诗放在茶几上,作为向大姐的汇报。大姐看了看说:“我在‘文化大革命’中处境和你不同。我在这里没有动,那也是不得安宁啊!
“‘文化大革命’开始时,我去参加了两次会,感到味道不对,不再去了。接着我就采取了‘三不主义’,一是不和人来往,二是不和人通信,三是有人来找,我不见。恩来忙着给这个写证明,给那个写证明,我说,‘你不要写吧!他们不会看的,写也是白写。’他责任心强呀,他还是写。
“后来,红卫兵越来越厉害了,把棚子搭在西门,象东安市场似的,安上五十个高音喇叭,二百个扩音器,对着我们,整天唱呀,叫呀,骂呀,弄得人连睡觉都不能睡。恩来忙得那样,回来不能休息,我让他找个地方去睡觉。他说:‘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这里。’那些红卫兵叫号,要他交出刘少奇,交出邓小平,往里冲,要抓王光美。他们知道主席到南方去了,就闹得更厉害了。”
我听着大姐的话,回想那时候我在沈阳作协,作为“牛鬼蛇神”每天扫院子,扫完院子看墙上的大字报。记得有一张传抄的江青对红卫兵的讲话,说什么“我要不是主席的老婆,就来和你们一道宿营呀”。原来江青的那番话是煽动红卫兵造总理的反,是江青导演的这出丑剧。
“九·一三事件发生时,我不知道呀!”大姐说:
“恩来出去了三天没有回来,也没有来电话,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两天半过去了,才有人捎信回来说林彪叛变。我听了忙叫他们把二门关上。同时召开支部会,让大家作好思想准备。林彪死了,他的爪牙还在呀!”
我怕触动大姐,不敢提到那个全国悲痛的日子,可是大姐倒先说到了。我告诉她,那时我在内蒙古,群众听到总理逝世的消息,如同家里倒了山墙一般,谁不悲痛?谁不为国家担忧?我看到照片上站在总理灵前的大姐,看到那个署名“小超”的最小的花圈,恨不能到北京来哭一场。赵炜同志说,“你别看那个花圈小,全是鲜花,在广州定做的,由班机带来,一天一个……”大姐深情地说:“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他了,只有给他送鲜花呀!”
“那天”,大姐回忆说,“从天安门到八宝山,马路两旁站满了人。天这么冷,人们都站在大风里,太冷啦!我叫司机快开车,让人们早点回家休息。可是车开得太快,摄影记者没能拍下照片,很有意见。这样一来倒是中了江青的意,他们就是不希望拍照呀。到了八宝山,我因为有冠心病,早回来的。等火化完了,已经是半夜,恩来的侄儿回来说,人们还都在街上站着哩!唉,这是人民的心呀!”大姐问我:
“天安门事件时候你在北京没有?”我回答大姐,“我怎么能来北京呢?那时候不要说我,就是一般的同志来过北京的,也要受审查哩!”她又问我:“天安门广场的诗和照片,后来出过几本,你都看到了吧?唉,这是人民的心呀!”
是啊,人民的心是什么力量也征服不了的。
大姐谈兴很浓。护士送药来,她没有吃,破格推迟了半个小时。等她站起身去吃药时,我吃柿子。
现在正是北京人吃柿子的季节,街头有许多象玛瑙似的红得透明的柿子,吃起来甜甜的,凉凉的,我是最爱吃柿子的。可是今天的这个柿子,味道更不一般,我手里捧着柿子站在大姐身边,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,真是甜到心里了。我吃着柿子想到四十年前吃的那块带瓜子仁的蛋糕,便对大姐说:“我第一次见大姐吃的是蛋糕,永远忘记不了;今天吃这个柿子,也将是忘记不了的。”大姐一边喝水,一边对年轻的护士说,“那时候还没有你哩!”护士笑了。算起来整整43年半,这中间我们的祖国经过多大的变化,几代新人在斗争中成长起来了。
占据大姐的时间太多了,该告别了。可是大姐说还要照相。原来赵炜同志已经装好彩色胶卷作好准备了。
大姐穿上大衣,精神抖擞地从客厅走了出来。庭院里阳光灿烂,我们先在菊花前面照了几张,然后边走,边说话,边照相,不觉来到大门。对我来说,这是多么珍贵的时刻啊!正如当年一个普通青年,受到破格的关怀一样,今天这次破格的会见,我也是没有想到的,而且是不敢奢望的呵!
到了大门外,大姐一再叮嘱要把刊物办好。她又和司机同志说了几句话。我告别时她大声嘱咐:替我向编辑部全体同志问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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